《青苹果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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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猜的。”他说,“正常人都是那个点。”
“哦。”纪春没有继续问,她把书塞进帆布包里,从包里摸出一颗青苹果,在袖子上蹭了蹭,咬了一口。
林栖白站在她旁边,中间隔着一个半人的距离,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,但耳朵上的红色没有褪。
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,车头的电子屏亮着他们熟悉的线路号,橙色的数字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格外显眼。
车上人不多,后面还有几个空位。纪春刷了卡往后走,林栖白跟在她后面刷卡,刷卡机发出“滴”的一声之后。
纪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林栖白站在她旁边的过道里,手握着头顶的拉环。
车开了,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,纪春把苹果咬得咔嚓响,腮帮子鼓起一小块,嚼了十几下咽下去,然后咬第二口。
“你站着不累吗?”她问,嘴里还含着苹果,声音含含糊糊的。
“不累。”林栖白说。
但其实他站着是有原因的。
站着的时候,这个角度,她抬头看他的时候刚好能看到他完美的下颌线!
他就不信了纪春对他这张脸一点意思都没有。
然而纪春并没有抬头看他,她吃完苹果,把果核用纸巾包好塞进帆布包的侧袋里,然后从包里抽出那本罪大恶极甚至闹出霸凌笑话的书,翻开夹了书签的那一页,低下头继续看。
林栖白握着拉环,低头看着她的头顶。她的头发卷卷的,长了不少,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还扎不起来呢。现在已经可以扎马尾了,摸起来手感一定很好,他想。
公交车到了一个站点,车门打开,上来一个抱着一大袋东西的阿姨,那袋子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是什么,阿姨从前门挤过来的时候袋子蹭到了林栖白的后背,他的身体被推得往前晃了一下,握着拉环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然后又是下一个急转弯。
公交车从大路拐进一条窄巷子的时候,司机踩了油门又猛地踩了刹车,车身的惯性把所有人都往右边甩了一下。
坐在过道边的人往前冲了冲,扶着前面座椅的靠背才稳住。
林栖白也往前跌了一步。
他的书包带子在肩膀上一滑,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朝前面扑过去。
纪春在一瞬间伸手,拽住了他的手腕。
那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经过大脑,本能的反射一般,她连书都没来得及放下,另一只手还压着书页,但拽他的那只手抓得很稳,指尖刚好扣在他手腕外侧,掌心贴着他腕骨上方那块凸起的小骨头。
公交车又是一阵晃动,她的身体往右边倒过去,拽着他的那只手被他的体重带着往下坠,两个人之间的力量在那一刻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连锁反应,他往前扑,她往后仰,中间连着她的手,像一条绷紧的绳子在两端的拉力下剧烈地晃动。
很好笑了!
然后林栖白在身体失去平衡的最后一秒做出了反应。
他松开了拉环,另一只手猛地撑在纪春座椅的后背上,整个人像一道拱桥一样罩在她上方,在公交车终于平稳下来的一刹那稳住了自己,也稳住了她。
他的脸离她不到一掌的距离。
纪春的书掉在了腿上,她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。
林栖白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,他的上半身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悬在她面前,手还被对方抓着。
他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,然后迅速直起身,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。
纪春松开了他的手腕,弯腰把掉在腿上的书捡起来,拍了拍封面上的灰,把书签夹回原来的位置。
“谢谢。”林栖白说,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。
“不用谢。”纪春说,然后把脸转向车窗,看着外面往后倒退的街景。
林栖白重新握住拉环,他的手心全是汗,刚才被她抓住的那截手腕还在隐隐发烫。
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,怕看到那一圈皮肤上真的留下了什么印记。
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公交车继续往前开,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浅金,太阳从楼群后面冒出头来,光线透过车窗照进来,在纪春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林栖白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她的轮廓,那个模糊的影子和他记忆里十五岁夏天逆光的剪影重叠在一起,让他的胸口泛起一阵酸胀的疼痛。
到站了。
纪春站起来,把书塞进帆布包里,挎上包往后车门走。
林栖白跟在她后面,下车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虚虚地挡在她后脑勺上方,怕车门顶部的横梁磕到她。
纪春下了车,回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朝校门口走去。
林栖白站在原地,深吸了一口冷空气,灌进肺里的凉意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。
他把那只被她拽过的手插进校服口袋里,指尖在口袋里蜷起来,轻轻蹭了蹭掌心里那片还没消退的温热。
手腕上好像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。
“走了。”他对自己说,然后大步朝校门口走去。
他的步子和平时一样大一样轻快,甚至比平时更张扬了几分,但如果有人从他正面看过去,就会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和走路的姿态完全不匹配,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,但他又拼命想把那个笑容憋回去,导致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其别扭的半笑不笑的表情。
他在教学楼门口遇到了何宇飞,何宇飞看了他一眼,皱起眉头。
“你脸怎么了?抽筋了?”
“滚蛋。”林栖白笑着说。
*
十二月中旬的跑操被列入全体同学最讨厌的事情名单里,排名仅次于月考和食堂的魔鬼料理。
每天早上第二节课下课铃一响,所有人就得从座位上爬起来,裹上校服外套,排成四列纵队去操场上跑圈。
操场的塑胶跑道在冬天变得很硬,脚踩上去没有春夏那种弹性的回馈,反而像是踩在冻硬了的泥地上。
风从北边灌过来,顺着领口往里钻,所有人都缩着脖子,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处,下巴埋进领子里,跑起来像一群移动的企鹅。
体育委员在前面吹哨子,哨声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,每吹一下都有人龇牙咧嘴。
第二圈过半的时候,他加速跑了两步,从队伍外侧绕到了纪春旁边。
“喂。”他说,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。
纪春偏头看了他一眼,她的呼吸很均匀,脸不红气不喘,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在跑第二圈的人。
“你都不累吗?”林栖白问。
他其实也不怎么累,但他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场白。
“不累。”纪春说。
“……”可恶,她怎么这么擅长把天聊死!
林栖白沉默了一会,然后压低声音,用像是在谈论国家机密的语气说:“你想不想逃掉?”
纪春的步子慢了下来,她转过头看他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操场上空灰白色的云层和远处光秃秃的树枝。
“逃掉跑操?”她问。
“嘘——”林栖白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,左右看了看,确认体育委员在前面很远的地方吹哨子,班主任也没有站在操场边上巡逻。
“第三圈跑到操场背面的时候,有一个视野盲区,围墙那边有棵歪脖子树,树后面有路可以绕回教学楼。那个位置体育老师看不见,值周生也不在。”
纪春认真地听着。
“你怎么知道那个位置看不见?”
“我——”林栖白差点说漏嘴,及时刹住了车,“我观察过。”
都是实战经验!
“总之,你跟不跟我走?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的恳求,“我请你吃东西。”
纪春想了大概几秒钟。
“吃什么?”
“食堂有卖刚出锅的糖饼,中午的不好吃,现在去还能吃上早上的。”
“好。”纪春说。
她答应得太干脆了。
林栖白原本准备了一大堆说服她的理由,比如跑操其实没什么意义啦,比如第三圈和第四圈的锻炼效果差不多啦,天气太冷了对呼吸道不好啦。
但他来不及细想,因为第三圈已经到了,队伍正沿着操场背面的跑道往前移动,那棵歪脖子树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的位置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,然后从队伍里闪了出去。
纪春跟在他后面。她的动作比他想得更轻更快,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和拖沓,从队伍边缘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。
林栖白带她从歪脖子树后面绕过去,沿着围墙根走了十几步,从一个被灌木丛半遮半掩的铁栅栏缺口钻了出去。
外面是一条通往食堂的小路,两旁的银杏树叶子早就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在头顶交错成一个拱形的顶棚,地上的落叶被风吹成一堆一堆的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
整个校园都是空的。操场上传来跑操的哨声和整齐的脚步声,那些声音被距离稀释成模糊的背景噪音。
教学楼里所有的窗户都关着,窗帘被风吹得偶尔鼓起又落下。
食堂后面的排烟管冒着白色的蒸汽,糖饼的甜香味混在蒸汽里飘出来,被风吹散了一大半,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缕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人的鼻子往前走。
“快走快走,”林栖白加快了步子,“趁大爷还没把最后一锅收了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了。回头一看,纪春正蹲在地上,低头看着一片被冻在薄冰里的银杏叶。
那片叶子黄透了,被一层透明的冰壳包裹着,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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